2008年1月31日 星期四

留學生的回憶(二)

我來唸書之前長輩跟我說了以下一番話



「妳知道,什麼才是真正聰明的知識份子嗎?」

「就是能夠在海外唸出成績,投稿回台的,居高臨下的,這才是聰明的知識份子。」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長輩,需要自尊,點不點頭都不對。



其實心裡是非常不爽快聽到這種話的,來荷蘭以後,果然遇到不少這樣的知識份子,在這邊唸碩士,想辦法唸博士,對台灣以第三人稱稱呼,在台灣喔,怎樣怎樣,我上次回去的時候,我還真不知道台灣有這樣的事情呢!這位台灣出生的台灣人,妳腦袋唸書唸壞了喔!妳忘記妳的國中,高中,那些青澀歲月,都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渡過的嗎?



舅舅叫我留在歐洲唸書,要不然我白來了。我心裡超不開心。下午,腦袋裡面還盤旋著在歐洲唸書唸書的咒語,我去了一趟藥局,在藥局裡細細觀察那些圍了頭巾的中東移民,他們正在想辦法取得藥劑師的執照,在藥局裡頭實習。我看見大多數的實習生比荷蘭當地藥劑師都還要有經驗,年歲也長。一個小孩哭鬧不停,她媽媽挖拉挖拉的用荷語解釋說似乎是藥物過敏。荷蘭當地的藥劑師手忙腳亂,猛查電腦,直到實習生出現,她在鍵盤上敲了幾字,媽媽跟藥劑師都恍然大悟,喔,原來是副作用啊。



我要變成這樣嗎?我猶豫了。



台灣有多兇險?競爭力有多激烈?學生有多不受教?這些,我不回去我是不會知道的。什麼叫做登天的好機會?就算留在歐洲又如何,不過更添我憤世妒俗之心。



2008年1月29日 星期二

留學生的回憶(一)

難得跟半年沒說到話的小舅聊天,他說過年他會回去,可是要看他那邊的風雪什麼時候停來決定。雪下到所見之處一片白,感覺世界好乾淨,讓他想起了在美國那一段日子。



談得不多,談完了,我椅子轉向,靜靜的看著外面的風景,羊群已被遷移到溫暖的地方去了,徒留一片大綠地,叫不出名字的樹,整排在十二月上旬一夕之間葉子掉光,徒留樹幹。可是有一棵樹,啪的把所有的葉子硬是撐起,路過的荷蘭人總是會駐留,給予它注目的眼光,再遠一些,我看到森林仍在,我跟岱夏季去冒險的路程依然被濃密的綠色覆蓋,我懷疑,裡面的肥兔子不知道還在嗎?



以上,這是「乾淨」,對比的「髒亂」,是台灣。可是台灣就好像傳統的菜市場一樣,妳總是嫌髒嫌臭嫌的受不了,但是愛吃的牛肉麵,餃子,雲吞,愛玉,仙草,都還是媽咪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最香,最好吃。



傳統菜市場就是一個讓妳這樣又愛又恨的地方。



我看 CNN,看到報導說台灣的選舉亂象已是無人能掌控,鞭炮,候選人下跪,哭,都來了個大特寫鏡頭。我椅子坐的越坐越低,最後看到的一幕,是某候選人說,來啊,我沒選上但我有義氣,我跳海!鏡頭轉回棚內,我看到主播笑了。

2008年1月23日 星期三

我在看你的網誌

「你知道嗎?象棋裡面我覺得最奧祕的遊戲規則,就是卒。卒子一過河,就沒有回頭的路。人生中一個決定牽動另一個決定,一個偶然註定了另一個偶然,因此偶然從來不是偶然,一條路勢必走向下一條路,回不了頭。我發現,人生中所有的決定,其實都是過了河的卒。」



因為想要使用訂閱網誌的功能,所以開始陸陸續續看了許多人的網誌,有高中的朋友,大學的同班同學,竹女的學妹,編輯部的同事,還有一些,我從未見過的人,我看見他們在相片裡笑的很燦爛的樣子,很陌生,可是,感覺很好。



多數人可能覺得這個新功能很貼心,可以看得到是誰會看你寫的文字,不論長短,不論是否是屁話。然後可能就把他們全數加為好友了。



我,沒有這麼做,網誌又不是維基百科,從這邊可以連到下一篇,網誌應該是一個很自由的空間,可以讓你在這邊大叫,對啊,我就是那個小乖,我就是那個芝仰,有什麼問題嗎?一副好像要幹架的氣勢,其實只是很懶,不想隱藏自己,我不會社交,我不擅長,我高興我悲傷我生氣,全部都可以在第一時間在我臉上顯現,有一陣子工作的時候想藏,現在不想。



理解到很多人隱隱的寫文字的理由,一切都不是為了隱藏,有些人是不知道要寫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好好表達自己的心情,然後,就用歌詞或是轉載文章或影音來表達自己對於愛以及現實的莫名悲傷;有些人沒有時間把心情訴諸文字,總說文筆不好,到最後,看到還滿多寫不下去的陌生人,有些在管理選項打個勾,隱藏網誌,結束。



昨天很認真的跟岱有以下簡短的對話:



我:「我覺得我極其平庸。」

岱:「恩」

我:「那我們是極其平庸的一對!」



極其平庸的我們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在一起五年的歲月裡,幸運的得了一些獎,獎牌跟獎狀放在家裡生灰,曾經想要放棄這麼辛苦的人生,還是踉蹌前進,因為,我就只有對歷史有很大的興趣啊!要我做其他的,我不會。岱字寫的很醜,又簡短,書只看插畫,總是對奇怪素材的東西攝影。



看到他在編輯音樂季帶子的時候那種認真,早也剪接,晚也剪接,我就坐在他前面的書桌,早也寫報告,晚也寫報告。我想想,我們真的很平,很庸,不太知道除了興趣以外的事情該怎麼做,於是沒有做,就在興趣的道路上,兩個人邊哭邊前進。









2008年1月21日 星期一

不快樂才能換的到

下午去了一趟 H&M 換衣服,衣服 SIZE 太小了,不合。這件三塊五歐元的背心,看在後面年輕荷蘭女生的眼裡,她們用荷語小聲說:「才三塊五,要是我才不會換。」



怎麼可以不換?換了就是有用的衣服,不換就是浪費。



常常在想,人這種生物怎麼被錢綁的這麼死呢?每天小心算錢,買米的時候,0.55 跟 0.69 當然挑便宜的那一包,難得買禮物給家人,也是精打細算之後才下手,即使生活費足夠,也是省省在用。



要回家的時候看到上一次大家一起去吃的中國餐館,阿岱說:「還是我們晚上就吃那個好了?燒鴨三分之一塊十歐元。」我下意識說不要,補上一句:「兩個窮學生吃什麼中國餐館!」隨後轉進超市裡買食材回家煮,我覺得阿岱想家了,今天在超市晃呀晃,晃的比平長時間還久,卻沒有買比較多東西。



在公車上他興高采烈的跟我說,他要煮蝦仁煎!



端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很開心,但是在吃了第一口以後就很失望,這是什麼甜酸醬啊!Albert Heijn 的腦袋在想什麼?



對於蝦仁煎期望過高的兩個人非常想念台灣的醬料,也十分羨慕那些春節可以回台灣過節的人,生平第一次這麼想回台灣過年。



亭亭,不要不開心了,不快樂的相反是快樂,能回台灣是快樂,要用一點點不快樂才換的到。



我跟妳一樣,報告我每個禮拜都在重寫,根據 Cohen 大老的說法是,「可以再寫的更好一點!」就是這樣,處於可以再好一點點的狀態之下,重寫是每個星期上完課後可以預期的事情,挫折感當然超重的,嘿,重寫可不是好玩的事,它佔據我大量時間。



但是很想跟妳說,恭禧妳可以回家,回家比什麼都好。

2008年1月19日 星期六

卒與責任

歷練:我,不想跟自以為講話很直爽的老師共事半年以上,更何況以後一問及老師是誰,都脫不了關係。我怕在寫論文的過程中,每天都很抑鬱。



●:小乖,你知道蔡英文嗎?前幾天看到她從英國回國之後為了經濟事務跟國際談判的心得,感覺有妳的感覺,思緒很清晰,又很果決,也有社會責任的人,蠻欣賞這個人的。有很多人在國外就待著了,就算很優秀也不一定有社會責任。



歷練: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卒這棋,在象棋裡面是過了楚河漢界便不能回頭的一步棋。



●:感覺有社會責任這件事,很有趣,如果個人可以成就個人,為何會想幫助其他人 ? 這份使命感很不容易,而且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些甚麼。



歷練:所以勒,不太能抓到妳的重點



●:結論喔,就是蜘珠人裡的一句話,能力越強,責任越大



歷練:其實也想過的很輕鬆,可是做不到,我也想像巴丁那樣隨意就好,可是我放不開,如同妳提起的,責任,這東西感覺已經跟我綁在一起了。



●:我也有個很好的朋友在紐約,他也是個隨性的人,家裡也頗有錢,他也是念藝術,但就完全是個很自由的人,做想做的事,無後顧之憂,最近還跟我說他要刺青,我也很羨慕他,但我想他那份自在是個性使然吧。他傳了兩張他要刺在身上的圖片給我看,都是藏傳佛教的金剛。



●:我說,不是我在雞婆,但是你不信藏傳佛教 你這樣刺在身上會不會不好,結果他跟我說,不會啊,很多人都有刺,像他朋友兩個膝蓋都是一個金剛的頭。



●:其實,我相信每個人都可以自己過的很好,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人有讓自己笑出來的能力。有一次,在阿姆斯特丹市區的小教堂裡,看到一個耶穌的雕塑,我看到他身上流著血卻還活著,突然感覺,原來受了傷,還可以復活的人,就是神。那只要我們能夠有讓自己復活的能力 我們每個人都是那個耶穌。




●:這個邏輯也許太簡單 但是我感覺很真實




●:不只妳的文章,妳的存在總讓我覺得,台灣人還是有希望的,哈哈哈,我也跟 a 講過一樣的話,他很年輕就在博士後研究,現在生活也過的很好,自己租了大房子,我覺得他很好,我也跟他說過他的存在讓我覺得有希望。但是他比較想繼續生活在歐洲,他沒有一定要回台灣的使命感。



●:所以說社會責任真不是人人都有的,聰明的人,不一定有關懷原鄉的使命或必要。



歷練:好,這是種壓力也是種鼓勵,以後我如果有點達到目標了,請你也還是叫我小乖,以後我跑去流浪了,落跑了,也不要覺得驚訝。



●:我不會驚訝,我相信你總是會為你的決定負責並且讓自己過得很好的。希望,十年後我們都可以為台灣或是這個地球做一些事。我也希望我的跨領域創作可以有一片天地,但是我比較像是爛命一條的闖法,跟學術研究的扎實壓力不大一樣。



歷練:嗯,那我繼續去打報告了,謝謝妳。



●:謝謝妳,互相,妳要是沒跟我講這些也不會激起我講我內心深處這麼有使命感的一部份,所以也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說出這些話。



(談話人:戰友 ITS ,目前於荷蘭藝術學院焦頭爛額中。)



2008年1月16日 星期三

成敗不在論文嗎?

老師您好,近來好嗎 ? 不好意思這麼久沒有沒有連絡您,但是一連絡就是有事想請教老師。在唸了半年的碩士以後,不知不覺已經來到要開始寫碩士論文的時候了,其實在荷蘭唸書非常的不容易,因為荷蘭人的做事系統和我所熟悉的美國,亞洲均不同,其一,他們沒有緊急應變的概念,連生急性病都得要先預約才能看得到醫生,學生沒有課上要等上三個禮拜。其二,他們自認講話直爽,說是優點,然而,往往直話說到傷了人,都覺得是你要聽,要不乾脆不聽,然而,很多時候,學生是被迫的聽眾,一定得聽,這時候,我要如何橫量這是出自於直爽還是那人少了關懷心呢 ? 這種自認直爽講話其實非常傷人的態度,不僅是學生,還有任教多年的教授,大學職員,多數均是如此,讓我的客氣變得很猶豫,似乎也顯多餘。



很抱歉要老師您聽我叨唸,實在是因為選擇自己要做如何的比較歷史的論文需要一些參考的意見。幾個月前,因為 Utrecht University 的疏失,讓我將近一個月沒有英語授課的課程得以上,為此,我的系上給了個替代方案,讓我有機會得以上自己有興趣的比較科技史的一對一課程,老師是 Floris Cohen ,一位在科技史上非常有名的教授,為人不錯,非常嚴格。我這樣上了課下來,非常的苦惱,科技史我自認有興趣,然而興趣與認識科技史的廣度不能成正比,偏偏我唸歐陸作家寫的書又特別慢,因此進度緩慢,可想而知。



然而就在自己還在摸索之時,已經來到選擇論文題目與角度的時間了,我今天客氣詢問 Cohen 是否願意當我的論文指導教授,他說我如果跟自己的課程指導教授談過以後還願意做比較科技史,他可以當我的論文指導老師。可是,我自己卻猶豫了,我覺得自己的興趣對科技史這門科目並沒有到我願意心甘情願待在圖書館看相關書籍看上個把個月的地步,再加上,這位 Cohen 老師雖然為人好,但是講話一樣「直爽」,每上一次次課情緒便會跟著低落,即使我再如何改善報告他也從不滿意,報告裡總是一堆問號,讓學生挫折感特別重。



來到荷蘭以後,幾乎沒有教授會對學生說出稱讚的話以及鼓勵的話,唯一一個,是在我成功寫完美國文化影響報告的 Rob Kroes 教授,在 feedback 信件裡面說我真的寫的不錯。



我的掙扎點在於,唸科技史領域,無疑會讓我的未來有較多選擇,唸文化史領域,是否可能就此限定我未來的發展呢 ? 雖說一篇碩士論文不會影響我全部的人生,但是我已經可以想見唸科技史的我將在接下來寫論文的時間是有多麼的不快樂,不是出自於全心的,必然會想逃避,老師,在您寫論文的領域是您是如何做定奪的呢 ?



如果有一天您的女兒寬寬,問老爸說,老爸,我該為未來著想去寫論文,還是就賭上一賭唸一個沒人看好的領域,你會怎麼跟寬寬說 ?









2008年1月14日 星期一

摩托車與甜不辣

我親愛的老媽在看了我上一篇網誌以後有點感觸,在擔心之餘還帶點難以承受的心情。身為女兒的我在遠方的荷蘭很真實的感受那種媽媽抓緊了心胸難受的感覺。



人說,美的事物,要站的遠一些,才會看的到它的美,對我和我的父母們而言,我們的溝通似乎也有那麼一點相似,遠方在荷蘭唸書的女兒,平常不愛打電話回家,寫信也是這幾個月才開始養成的習慣,於是不愛講話的女兒開始用網誌跟父母溝通,這是來荷蘭之前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



老媽,你想的真多,我是否是遺傳到妳了呢 ?



在我的記憶中,最快樂的記憶有兩件會是在第一時間浮現在我的腦海裡的,一個是晚上妳帶我跟嘉嘉去買甜不辣吃,在夏天夜晚徐徐的涼風裡帶回我最喜歡吃的小吃,回來跟著妳煮的麥茶一起吃吃喝喝,那種感覺,我很懷念。



另外一個記憶是,我覺得我童年最快樂的時光,是在媽媽的摩托車上渡過的,那種要回家了,要去大阿姨家了,要去外公家了,要上教會了,在暖暖的陽光下摩托車緩緩騎過大街小巷,帶著我小小滿足的感覺,淡淡的快樂最快樂。



其實早在一個禮拜之前我從旅行回來的時候就包好了一個包裹,裡面裝滿了要給全家的禮物,每一個都不同,而且每一個都別具意義,我寫了一封長信細細解釋了各個禮物的意義,最後在包好的包裹上大大寫著,我的媽咪收。我朋友笑我,好歹也要寫個小姐,要不然郵差看不懂,我說,哎呀,不會啦,一定寄的到。那是我給全家的新年禮物,所以,老媽,我們的心意是相通的,都會想到要幫遠方的家人寄個禮物,以補償沒有一起過節的遺憾。



不要擔心我不快樂,人生不快樂跟快樂的時間是對半的,寫完長長的報告就很快樂,但是下一個報告緊接而來又很不快樂,跟朋友週末去荷蘭東部找朋友一起吃晚餐很快樂,但是回來還要撐著累累的身體打報告就沒那麼快樂,這些都是對半的,當人在很努力的實踐自己的理想的時候,那過程通常是苦樂參雜的,但是這兩個我都很享受,因為我知道我的理想有我親愛的老爸老媽微微笑在後面支持我。



老媽,笑一個。





2008年1月13日 星期日

留歐成績報告

國小三年級以前,我成績一直馬馬虎虎,直到國小二年級下學期的期末考,國語拿了 85 分,心裡頭那時候才開始想,自己可以嘛,考試好像也不是這麼難的事情,拿了張進步獎,興高采烈的我,回家後看見爸媽無多大反應,肩膀聳聳就跑去跟嘉嘉玩了,然後升上三年級以後,自己開始決定學習。

這中間的過程和典型的亞洲學生不太一樣,我不管拿第幾名,家裡的餐桌上還是只會準備平常飯菜,不會刻意煮我喜歡吃的,媽媽煮我喜歡吃的東西的時候,往往是興之所致,與成績無關。因此,越長越大,隨著自己唸的書越來越多,當親戚有意要拿我的學歷來誇獎說要請吃飯的時候,我渾身不自在。



偶爾嘴上會掛說,好歹也誇獎個我幾句吧,可是知道這不是我的父母們擅長的,畢竟還是說說。



這樣放手讓孩子自由去闖,不特別以成績定高下的爸媽,我打從心底裡感謝,因為,他們在無形之間讓我清楚明白了什麼是自己想要的,這樣的放手給一個愛想東想西的孩子,叛逆的孩子的自由。讓我得以看見更多,因為,這樣的自由會讓自己有自我要求,而自我要求,是個要繼續在學問的領域裡面鑽深的必須特性。

在學問中,沒有鼓勵,沒有截止日期。



從西班牙回來之後,時間正式宣告我在歐洲唸書已唸半年多,想想,從當初的想家想到哭,到現在的適應,報告來了就慢慢寫,人的堅持力,似乎總是在無聲無息之中給予力量。我永遠都記得第一次得知要每個禮拜寫讀書心得的恐懼,我逃避,跑去朋友家串門子哈啦就是不願意回去面對電腦。沒能夠擺脫報告一來之時,心頭上總是有隱形的負擔,心想著要是草稿部份哪裡寫不好,整個又要重寫,想到我就想逃開那張書桌。



可是這種還有時間截止日期的上課日子漸漸要過去了,在 Utrecht University 的碩士課程裡,寫論文,完全就是對你自己負責,每個禮拜的 meeting ,你若誠實說出未有進展,無人會怪你,因為那是你的事了,你能不能畢業,那都是你的事了,縱有指導教授在,他人忙時間少,靠他指點,不如自己先琢磨吧。



那天上完課,我開心大喊,「你好,荷蘭,我已經可以從報告堆中對你微笑了 ! 」





2008年1月10日 星期四

凌晨十二點半異常清醒

平時,怎麼都要賴床的我,在不該起床的時刻卻異常清醒。



原因是,昨天去阿姆斯特丹上完科技史的課,在意識上清楚到,意識報告滿天飛,閱讀唸不完的日子又重新開始了,我該寫的兩篇報告,還要該去查的資料,突然將我的輕鬆推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起床開始唸六百六十二頁的英文厚頭書,不知道,這是不是治療失眠的好方式。



Dear Patient 我收到你的信了。身為一個朋友應該給你客觀的意見,可是我在這點上無法客觀,如果,每個人都要回去面對已經作下的決定,重新回去檢視,重新再來一次,那我不知道要重新幾次,我大學要重新拜託中興歷史系不要收我,我要回翰林告訴組長跟人事部說請不要用我,因為我很迷惘,雖然我在學,但是我一點都不專業。



我的人生,是在一步步不確定中往前邁進,就像是我現在唸的書,我也不知道我應該要有什麼想法才是常人的想法,教授說我的挑的論點每次都跟常人不一樣,他不知道要怎麼給評分,於是叫我一直寫,寫到他了解我是個怎麼樣的學生為止。



你確信你能重新一次在異地生活,然後確信你其實是被感覺給騙了嗎 ? 人在當下體驗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既然已經心情穩定的在走下一步,先暫時不要考慮上一步你是那步棋走錯了,時間,不允許你思考或是徬徨,只有在很迷茫的未來中一直往前踏,才能找到屬於你的燈光。





2008年1月8日 星期二

瑞士不瑞士,西班牙不西班牙

在旅行中,體會到富有與貧窮的差別。10 年前,在美國境內旅行中,趁著美國高中春假,我不需要擔心任何旅行事前準備品,就這樣出發上路,有阿姨打點一切食材,我唯一需要擔心的,是我看起來夠不夠酷?有沒有買到很酷的衣服?在下榻的旅館中,我不擔心是否有無熱水,晚上是否是 5 個人塞在一個極度狹小的空間裡休息,我唯一擔心的,是我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寫作,看書,買衣服,買書。



10 年後的旅行,變得不再集中興趣於歷史遺跡、大師作品、教堂。我注意到的是生活在這城市裡的人的心態。瑞士,長年沒有內戰,並非民族性使然,而是長年戰,收不到錢,沒有錢,便沒有要求生活品質的權利,於是瑞士人在觸目可及的地方賣紀念品,打個急救電話要付 2 塊瑞士法郎,付 2 塊瑞士法郎才得以進入明亮乾淨的廁所,這,是瑞士。



瑞士人無所畏懼所謂炫耀,穿著毛皮大衣是否就是炫耀自己的財富能力?瑞士人習慣一切日常生活用品隨手可得的奢華,因為他們可以。打仗不是他們要的,穩定的生活才是。



來到西班牙,第一天就充分感受到他們生活上的不安全感,西班牙人的眼神帶著防備,一方面是自信不足,一方面這個國家的貧富差距過大,大城市聚集著中下階層的人們想要金錢來飽足生活的需求,中間階層是空的,你可以在西班牙看到有錢的人買下 Gaudi 早期的作品「文森之家」來作為私人渡假的住處,也可以在前往聖家堂的路上遇到乞討的人,身為訪客的我,當然可以很稱職的循著旅遊書上的腳步,把該看得都看完;可是我越看越覺得這彷彿就是這國家的縮寫,他們在登上聖家堂的塔樓電梯裡面索取 2 歐元,那種收費,一半資本化,一半,迫於無奈。你可以看見地鐵裡的人,沒有錢但是也想打扮,噴著廉價香水,在他們有限的能力內,觸及那微微奢華生活的一角。



第一天在巴賽隆納街上,我看到了嚴重的貧富不均,我住的地方一晚要 35 歐元,對一半以上的西班牙人來說,35 歐元足夠讓他們好好過上一個禮拜的生活。僅管我們有不愉快的插曲,隔天我們卻還有能力「玩」,並且試著忘記那個多麼不愉快的插曲,彷彿是催眠抑制,彷彿是把自己的同情心挖掉一半的在「玩」。



玩,多麼奢華的字眼,我夜裡睡不著覺,因為我不知道該原諒誰,也不知道我該放下什麼,所有「放下」「前進」的字眼在此刻變得極為諷刺。我在介紹 Gaudi 一生的書中看到可悲,他被貧窮的國家給「消費」了,生前無人給予極高的注目,死於火車輪下的他,三天後才被認識的友人領回遺體,舉行「國葬」。此後,所有跟 Gaudi 有關的事物都值錢,都要買門票才能一窺風光,那些作品的靈魂,在他肉體凋零後變成資本的一部份,他生前救不了自己,死後也就不了自己家鄉的貧窮。



我很討厭別人跟我說他去過幾國,看過什麼,因為,這些都是要有錢才能進行的活動,我懷疑,那些看過聖家堂的人,除了感動於巨匠之作外,還會記得那些乞討的人嗎?在塔樓上,會記得他們其實曾經目睹貧民區的一角嗎?在旅行的同時,有辦法帶著同情心去旅行嗎?





DEC. 29. 2007

2008年1月2日 星期三

來自歐洲的家書

包裹已經收到,紅色那一瓶另外的是什麼維他命呢 ? 我在瑞士與西班牙這半個月旅行期間成功的說服自己不能睡的心裡壓力,很慢,但是頗有進展,雖然回來之後立刻就投入打報告的日子,但是昨晚我睡的很安穩,靠著看書與聽隨身聽讓自己淺淺入眠,不很好睡,但是總是有休息。



報告與論文份量之多,從未減少,但是這也是對我自己的一種歷練。



在夜裡我讀到龍應台與她兒子安德烈的對話,他們的對談讓我深刻體會到我的兩對父母們是多麼的為我著急,阿姨,妳在信裡說不求我成績好,只要能夠過關即可,寧願我有個健康的身體,不要其他。媽媽也曾經再三對我提醒,不要再唸書了,多麼希望我跟其他人一樣,看看電視,跟朋友出去大玩一番,不要抱著厚重的書連上廁所都不忘記看。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夠完全理解母親的心,怕孩子求聰明傑出,希望孩子平平安安,母親無限牽掛。我現在無時不刻均在反省自己的人生,試著多跟家裡溝通,跟爸爸用網誌交換心得,我知爸爸不善言,靠文字表達他深切的關心。



我一直以為唸得好成績交回家裡理所當然,編完一本高中歷史教科書由於家裡人一向不善給予鼓勵,因此自認自己做的還不夠好,於是繼續往上唸,繼續在世界名校中與歐洲人打仗,唸到焦頭爛額不想停歇,為的是得到家裡的一句話,說 :「孩子,妳做的很好,我們以妳為榮。」



我在深夜裡會因為報告寫不出來而生悶氣,但是寫報告與論文的腦袋沒有停過。



不善於撒嬌的我,從小不會跟長輩討好,因此從唸書上去尋求家族裡的認同,唸著唸著,反而真真實實的了解到自己非常喜歡吸收知識,唸許多雜書從不為了某種目的,只是為了想知道而知道,到了大學,自由的選課與時間更讓我一頭栽進歷史的廣闊裡,夜裡開始變得睡不好,往往是那麼突然的想到一個問題,沒有答案,便起身起來找資料,書寫心得,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四年,得到知識,卻也失去了健康。



現在出來唸書才知道,我的健康,我的開心與快樂,是我的父母們永遠的擔心。

2008年1月1日 星期二

西班牙的旅程試探

我覺得一切都是一種試探,就像主禱文裡的那一句 :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我跟岱的情感是在試探與分擔之中艱辛的一步步走過的。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我在異國的地鐵上又急又氣的大吼 : 「是誰偷了岱的錢包 ?」,人們看一個看似不到二十歲的亞洲女生發飆,沈默以報。我從來沒有吼的如此用力,來到歐洲之後,脾氣收斂許多,可是在當下,掉的不是錢,而是能不能回荷蘭的居留證,我心頭掛著負擔。



一月二日,天剛亮,人們尚沉睡,我跟岱換過一站又一站的地鐵,來到一個不甚友善,遙遠且陌生的荷蘭辦事處,想辦法拿暫時的居留證,岱明顯的慌了,我要他在樓下的咖啡館試試看能不能上網,他一字一字用顫抖的雙手竟發不出一封郵件。我跟岱說,寫信給 Ina ,她是國際學生事務處的主任,一定可以連絡的的到荷蘭駐西班牙的辦事處。我則打給 Lei ,並且找了所有可能的管道,直到手機的預付卡錢用完為止。



當他發不出去郵件的時候,我只有說一句: 「再試吧,還有半小時。」我心裡沒有一刻放棄過希望,堅持到最後,是我們的歷練。



在喝了三杯咖啡之後辦事處關門,我們默默搭著地鐵去和巴丁他們碰面,Lei 在地鐵裡為我們傳了一封好消息,她親自騎車跑了一趟荷蘭移民局,看著做事緩慢的荷蘭人撥通電話,寫了郵件。Jenny 的好朋友 Teresa 則是不停的用加泰隆尼亞語與辦事處的人溝通,因為不會說加泰隆尼亞語的我們,被掛了無數次的電話。



這一路的不安,滋味複雜,我在未來的路上,不知道還有多少難關,但是,我誠心感謝一路同行的夥伴們。走路慢,吃飯又挑,自認是旅行上的拖油瓶的我,還能夠得到這麼多的幫助,很感激。



謝謝 Jenny 在一路旅程中料理三餐,巴丁包辦大小雜物,豆腐無怨無悔的體驗可能是唯一,也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樣艱辛又難忘的歐洲之旅,沒有熱水,五個人塞在極為窄小的空間休息,因為乾燥而起了疹子不斷在旅途中困擾我們,而岱,則職業的拍攝了可能是這一生最難忘的旅程,對於年輕恐慌而沒有經驗的試探,我相信一定還有,但是,同行夥伴的無私,下一輩子也遇不到。



「人生像是條大河,可能風景綺麗,更可能驚濤駭浪,我們需要的旅伴,除了能夠在一起並肩立在船頭低吟綺麗,同時,更需要能在驚濤駭浪之中,緊緊握住手,一路往前邁步的旅伴。」





寫於夜宿巴塞隆那機場的夜裡。凌晨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