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30日 星期二

起跑線






Utrecht University 歷史系是一所每堂課要用荷蘭語夾雜大量流利英語解釋中國歷史是如何改朝換代,解釋你所知道的革命是如何成形,解釋為何社會學要跟歷史學相互合作。而學校寄出的信包括如何選課,借書,教室更動都用荷文寫給一個看不懂的亞洲學生,每個禮拜每個禮拜不停的寫以前連寫都不敢寫的長篇英文報告,一個沒有亞洲國際學生的環境。這裡,充滿挑戰的歷史系,是我的起跑線。



一切都從十月十七號開始說起,那天的我充滿絕望,灰心,加上病情復發,滿腦子只想逃避回台灣,可是偏偏,我又笨到不敢。我懷著必死的決心決定跟教授 Prak 說我想要放棄碩士學位的念頭,來到 Jankanhof Straat 的辦公室,他一見到我就說,想家了厚,我說對。接著他緩緩道出,去年有一個從美國來的學生,十月開始想家,到十一月,十二月,都哭個不停,大男生喔,而且母語是英文。我聽了很驚訝,問說,母語是英文也會上課上的如此辛苦嗎 ?



Prak 說,是的,這是一個訓練非常嚴格的課程,他教書這麼多年,歷史系的亞洲學生目前會說中文,創立這個課程以後,我是第一個。



接著他拿出我的書評報告,說我通過了,幾個論點很有趣,可是畢竟是第一篇,有些用詞還是會造成閱讀上的障礙,但是,我通過了,有同班的荷蘭學生被要求重寫,也有同班的荷蘭學生被要求修改部份篇章,可是他認為我的報告一氣呵成,所以,通過了。



我的眼淚開始在眼框裡面打轉,來到荷蘭以後經歷這麼多困難,終於有一個肯定。他笑笑去幫我倒一杯水,我趕快把眼淚抹掉,繼續跟他談我的學習狀況。



Prak 是個很認真關心學生的好教授,他知道我之前習慣唸的歷史書籍都是中文,所以學術名詞轉換需要一點時間,他知道我飛過大半個地球來到這裡唸書,人生地不熟,想家是一定的,再加上同班同學裡面沒有國際學生,那種孤獨感他可以想像,因為他自己之前是在美國留學的,而班上,也是只有他一個荷蘭學生。相比起來,我的報告通過,給了這個荷蘭教授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願意在碩士畢業後幫我寫推薦信至美國的芝加哥大學,幫我爭取博士的入學資格。



在回家的公車上,我的眼淚一直不聽使喚的掉。



覺得自己好像又可以了,覺得自己想要再繼續努力寫看看正式的論文,份量再多,書跟數據再難理解,我都還是想要試試看。瓊玉,謝謝妳的信,再寄一封給我好吧。親愛的嘉嘉,我今天有比昨天好很多了喔。



黎明未到,但是遠方好像可以看到一些些光芒,這兩個禮拜,我沒日沒夜的趕著期末的兩篇長篇英文報告,一份被修改了實在不知道幾次,失眠的那個夜晚從早上九點寫至凌晨四點。另外一份,星期一被退件,昨天一整天,九點開始坐在書桌前面重新研讀數據跟數篇文章,到晚上,終於修改完成。



第一個 Period 終於告一個段落,有十天的假日,中間雖然還是要繼續寫下個 Period 要求的 Research Proposal 與唸書,但是對我而言,這些都沒有關係。



不安的感覺還是會有,可是打開你們寄來的信件,閱讀你們回覆的文章,勇氣又一點一點回來了,不安的心靈在我身上,可是解藥我其實已經擁有。






2007年10月22日 星期一

提燈



星期一八點多就自動起床打電話了,居留證遲遲未下來,打了電話去移民局說要辦 return visa,要不然出的去,回不來荷蘭。IND 的辦事效率很低是眾所皆知的,只好這禮拜每天早上準時九點給他們 morning call 了。



上個禮拜在趕 proposal ,其實寫的時候覺得沒什麼信心,覺得會被大改特改,但是今天跟 Auke 討論的時候,他說我的論點對歐洲人來說很有趣,不要管什麼完不完美的題目了,寫就是要寫自己有興趣的題目才叫做訓練,學生就是一直做這樣的訓練,一直到當教授還是。今天是來荷蘭以來最冷的日子,明天開始有負三度的溫度出現了,可是因為機票訂到了,可以在課與課的中間回家心頭覺得非常溫暖,明明零度沒開暖氣還流汗。



還是異常的忙碌,早上 meeting ,下午上課,回到家靴子一脫就開始打報告直到剛剛八點。看看室友的行程,我還是覺得這就是上帝給我的功課,如何連比較之心也不要有,她中午宴客,下午跟朋友聊天,晚上帶著男友回家吃飯聊天。



朋友和家人的鼓勵我收到了,我不善於說感性的話,對你們很謝謝,因為真的像是亭亭說的那樣,靠著家人和朋友的扶持,我才得以繼續努力下去,今天上課,有一本比較古代中國與歐洲的書,靠著我沒有隨便唸的中國通史,我立刻討論出書本中一堆有待改進的地方,有好幾個歷史事實都是錯誤的。我得用英文夾雜一點荷文跟他們解釋誰是商鞅,還解釋為何秦朝拿天下,遠交近攻,短短四字,我花了三句英文才得以解釋這是什麼意思,跟他們解釋春秋戰國的春秋為何叫春秋。



風暴期過後漸趨穩定的心靈,開始感受到旁邊人的心靈狀態,在這之前,一直一直都是繃的很緊,觸摸不到戰友手上的傷,也感受不到家人跟彩琳你們的擔心。北荷蘭的天空其實沒有被壓的低低的,如果真的要說,要說我不願意看到外面的景致,對我來說我不熟悉,我還沒有適應,我還在學習如何要在這塊名為 Utrecht 的沼澤地上大口呼吸,之前閉氣前進很久了。



明天又要繼續寫 Finial Paper,覺得自己可以了,一句一句的照著自己的論點鋪陳我那長長的七千字英文,黎明未到,有好多人提燈來找我了。

2007年10月15日 星期一

放棄也不容易

奧古斯丁未在其書上帝之城中詳細說出,上帝造人,其實有它自己的藍圖旨意,一個人被上帝造出來,一生就已經決定其典型樣板,一生只是去完成這個典型。



短短幾個字裡,道盡我的轉折,十歲的骨髓移植之後我個性大改,以前國小的我,不好強,不在乎,害羞到家的那部份全部消失。肩上總是有一個非常沈重的使命感在驅使我蛻變,每至一個週期固定要經歷大苦大痛是別人所沒有的,就像巴丁笑說,小乖總是特別雖,不管遇到什麼事困難度都可以增加好幾個等級。



在我擔任編輯的時候,有一個非常不講道理的企劃,總是拍作者馬屁,害我當編輯還得兼任小妹,休假日早上七點就要去作者的研究室報到,國定假日早上五點刷卡進辦公室編輯未完的教科書,當時的同事都不太知道,因為,加班這種事,我沒有說。



現在出來唸研究所,因為班上就只有我不是荷蘭人,不會說荷蘭話,但是偏偏英文口語較為流利,他們就越形誇張,連續好幾次都討論國內新聞當作課題,像是今天問我是否知道知道荷蘭的教育部長是雙重國籍,長相如何,我真的只能說,抱歉我不知道,以我現在的荷語能力,大概就是看得懂在哪一個地方有人被謀殺了等等的新聞,他們問「你不看新聞喔 ?」



我看啊,那你們看國際新聞嗎 ?



往往回到家想要掉淚的時候,吃飯休息的時候,室友會興高采烈說她今天跟男友一起瑜珈練的好辛苦,或是很高興的講明天要跟同班男友一起去阿姆斯特丹,我說真的,抱歉,我現在無法分享你戀愛的喜悅,因為我正在攀爬一座永無止盡的高峰,而且攀不過去還不可以。



諷刺的可以,這種戲碼還要上演幾次才會覺得我的終極道路已然走完,當大家都開開心心唸大學的時候我在弄國科會計畫,在幫老師寫讀書摘要。當大家都輕輕鬆鬆想說來找份工作或唸國內的研究所好了,我因為自己愚笨的使命感選擇編輯高中世界歷史教科書,而且回母校演講兩次,為的就是想作有意義的事情,書出來了,但是路還沒有走完。



現在還在荷蘭走著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完的道路,往往慢跑的時候我都邊哭邊跑。



為什麼我在這裡 ?

2007年10月14日 星期日

你以為唸書很容易嗎





人總是這樣自作自受,抱著對至國外唸書的夢想來唸書以後才發現困難重重,來到一個自己國家的人都不太清楚的 Utrecht University 來念碩士,雖然這所學校水平很高,可是正是因為它的水平很高所以很難申請,重點是,也很難脫身。今天在國際學生學生辦公室意外發現烏特勒支又再度排名荷蘭第一名,在全歐洲名列第七,世界前五十排名的學校。



英文書多到唸不完自不在話下,還有荷文書,都快把我搞死了。我根本 heb , heeft,都還沒搞清楚就要我唸書,讀起來真像天書,這個時候就會非常珍惜在台灣書店隨手一拿的書都看得懂的那種自在。



如果有睡著就會夢到在台灣生活的簡單,睡著了就不想要醒來,可惜因為非常嚴重的失眠,睡覺時間量大減。



這根本就不是國際學生的碩士,完全不是,這也根本不是我想像中的歷史,它很偏社會科學,我的論文要創造出非常多的 diagram, graphs,偏偏研究這些的學者通通都在美國,而且書一唸起來,發現創造這些 comparative History method 的學者幾乎都集中在哈佛大學 ,教授個個用詞艱深,往往一個句子我來回翻了好幾遍才大概懂它在講什麼,在史學的範圍裡面,我現在唸的的是非常精細的研究方法論,是我最最最討厭的一個科目。我到底在幹嘛,當初好好的編輯為什麼不繼續當下去呢 ?

2007年10月7日 星期日

在黑暗中前行

活了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有一種深刻的在黑暗中前行的恐慌感。來到荷蘭以後,什麼都變的不肯定,什麼都變的不能掌握,即使我在眾多荷蘭學生面前擊出一記好球,也沒有人會點點頭,這種孤獨感,是在台灣感受不到的。



人,很需要被鼓勵。很需要熟悉的事物讓他們感受的到前面不遠處其實有光。



心理學家說畫畫可以畫出一個人內心極力想要遮掩的地方,來到這裡,不如就不要遮掩了吧,我們用力奔跑,大筆一畫,我們在小組上用不流利的英語說出自己要的互動裝置是彩色的,有活力的,這個音樂祭,是我要的,讓我們這樣做吧。



我深知自己不能在站在同一個定點遲遲不前進,因為過去,在記憶裡面總是那樣美好,總是逃避現在的好藉口,可是不可以因為害怕所以不跑,傷口,會在心裡愈陷愈深,眼淚會越來越多,會越來越忘記在黑暗中跟你一起前行的夥伴們,他們心底也有陷落的傷痕。人在異鄉,當我們真的在黑暗中前行,我們更可以感受到朋友的力量,一頓晚餐,一天的瘋狂,一次午後陽光午餐,一次夜晚跨過藩籬被牛追跑的刺激,這些都是讓我迎接星期一奮戰的力量。



總是不會忘記在台灣還有家人強而有力的支持,雖然很遠很遠,但是還是收到了,在心裡,保存的好好的。



現在的我,就好像是維吉爾帶領但丁划行地獄那幅畫,手抓的很緊,很害怕,但是黑暗中,我知道有人陪我。



這篇文章獻給 Jenny,Henry,亦慈,巴丁,還有,岱。









2007年10月1日 星期一

包裹

收到包裹了,阿姨記性真好,還記得我書包帶子斷掉的事情。



書立刻就派上用場了,昨晚打的文章,教授說有些地方還是要改善,叫我修過以後明天下午花半小時跟他討論。事情漸漸的像海水退潮一般,一切都慢慢回到原來的樣子。



感冒還是沒有全部恢復,但是看到黑糖薑母茶跟暖衣物,心頭有說不上來的溫暖。



上禮拜,每次一覺睡醒,總是驚醒,我不是應該在台灣嗎,怎麼人在荷蘭 ?



夢裡面的台灣是那樣的熟悉,天氣也是一樣的好,陽光燦爛到人們習慣它的熱度,讓我驚覺,那麼我的窗戶外面刮風飄雨的地方是哪裡 ?



知道自己並沒有單打獨鬥,有很多家人的支持讓我可以出去跟歐洲人說,總有一天,我會寫出讓你認同亞洲的文章,人在歐洲唸書,沒有想像中的容易,總是邊哭邊衝,班上就只有你一個國際學生,老師上課不自覺的就會用荷蘭語講起話來,你不講話的話大家就當你是空氣。



但,停下來是休息,走回去是逃避與痛苦,這點我不要,我還不想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