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9日 星期三

極短篇小說:殼


空氣一片凝結,桌上的花枯死不知道多久了,桌子後面的人們隱忍的在做事,身不由己。

靜靜地敲打鍵盤聲音一鍵一個聲音地傳來。

她默默地想起早上才吃完的早餐,七十個月以來,每天培根蛋餅加上一杯奶茶,溫的,不冰。

彷彿A就應該是A,不可能變成B,規律而死寂的步調從她進入這間公司就存在了。

早上九點,上班,開電腦,收信,寫報告,中午,休息睡覺,下午,收信,看稿,看稿,看稿,下班,睡覺。

同事的對話僅存於:「今天天氣有點冷啊。」又或著是:「那家的奶茶今天不溫。」

她回說:「是啊。」

然後又是很長的一陣靜默。

廣播中的DJ很開心的在說:「各位聽眾,今天已經是星期三嘍,有沒有覺得有一點小週末的感覺呢?是時候該放鬆一下啦,現在為您帶來的是…」

除了廣播聲音外一片死寂。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七十個月。這中間,她沒有一天請過假,沒有遲到過,早上九點,上班,開電腦,收信,寫報告,中午,休息睡覺,下午,收信,看稿,看稿,看稿,下班,睡覺。

每天去出版社報到,看看稿子,看看英文信,回回英文信,校對稿子,等待出書,書出來來了,又在繼續看下一份稿子,日復一日。
她所看到的事物是以下這個樣子的:有個人正在無聊的把玩著手機;有人正在忙著和拍老闆馬屁;有些人正在和印刷廠溝通說顏色不對;有人遲到但是裝作沒遲到。而她在裡面,彷彿空氣,可有可無。

她的同事在她一開始來的時候懷疑她怕生,安安靜靜的連招呼都不敢打,不敢說話,事實上,她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伴隨她的,是沉默而沒有一絲愉悅氣息的辦公室。

這個出版社不過四個房間大小,裝下八個人。可以的話,裡面還有一間小房間,夠塞的下兩個人,卻一直沒有人來把它填滿。

她的生活被線性狀態所包圍著:如果跟蜂鳥一生的作息相比,人們將會發現,她的生活和蜂鳥一生是呈現同樣的線性如此相似,幾乎一模一樣。

這就是上班族,她心想,她懂了,明白了,在她尚未生出自己的下一代之前,這將會是她生活的全部。

她想逃,怎麼會不想逃。

每天希望的,就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或是山洪爆發,把她淹沒。

她渴望愛,但是她在有限的時間,每天被壓縮的沒有自己呼吸的空間。

她真的很渴望逃,從她的身體中逃跑,彷彿靈魂出竅一般,她的身體越來越輕,而世界越來越大,她所居住的城市看起來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她想像著逃走的世界,她坐在一輪月亮上,萬物都朦朧,萬物都沈睡,只有她清醒,但是到了白天,世人都看不見的時候,她可以遨遊宇宙,直到黑夜來臨,她才會現身。

就像是殺手一般,黑夜來臨時,殺手才能現身,要不然遊戲就沒得玩了。

她在網站上學習如何製造炸彈,作好炸彈的那一天,就跟平凡以及俗不可耐的每一天一樣,早上一樣吃了培根蛋餅跟奶茶,一樣準時九點進辦公室,唯一不一樣的是,她的包包裡面多了一顆土製炸彈。

她在眾人都沉靜的一如往常般死寂的時候,緩緩地把炸彈取出,在早上九點四十五分,眾人進去會議室之後,她起身離開,那顆炸彈將在九點五十分引爆。

會議開始五分鐘之後,可能會有一陣轟然巨響,她所在的大樓就會倒塌。

而那陣爆開來的聲音,會嚇到過路的行人,路人匆忙的腳步,急速運轉的地球,都會停止。世界在這一刻,應該能為她這死寂而沒有生氣的生命停留了幾秒。

她微微一笑,她知道,人應該是她殺的。

但是她等不了。

她還想愛,但是這個156公分的軀殼死死的盯著她,變成了她的一部份。

她很想要丟棄這個156公分的身體,這個有疤,現在沒有人去愛,也沒有人被愛著她的身體。

炸彈滴滴答答,一聲一聲的響著,她矛盾著。

滴滴答答…

2009年11月24日 星期二

三張照片給我的感受


這三張照片,最喜歡的,屬在書桌前唸書的那一張,雖是黑夜,卻有暈黃的燈光照著我,感覺反而異常溫暖。那是一種夜深人靜,大家都睡了,剩我一個在獨自在打拼的感覺。那張照片,攝於荷蘭唸烏特勒支大學研究所的時候,對我來說,在荷蘭短短一年,卻是我人生中變化最大的一年。我知道我不喜歡孤獨,卻要營造一種孤獨的感覺,但是在荷蘭的我其實是不孤獨的,直到自己回到台灣,開始工作後,真的變成「一個人」,才是真的孤獨,身體上跟心靈上同時的孤獨。

從一個人獨自吃晚餐開始,才開始試著學習和孤獨相處,真的變得孤獨了,卻又不那麼害怕孤獨了。

因為自己一直以為自己再黑夜中摸索前進,所以總是抱持著,要做就要衝破那道黑幕,現在不做,誰會來做的滿腔熱血心情。

在那之前,我什麼都不怕,敢於罵,敢於吵架,敢於大聲說話。

跟不少人結下了許多心結,那種心結,就好比是第二張,小女孩在跟燈光玩耍一樣,但是我直覺就覺得,那是一個在黑暗中前進的女孩。也許她只是在跟光玩耍,而我不自知,總是認為她正在黑暗中企圖找尋一點光明。

那時候別人給我的善意,我很容易誤解,總覺得你是否有所求,那我要先看看我能不能給你。

很多年來,我做事都很少思考後果會如何,都會想說,我當下不做,那什麼時候要做?就像是第三張照片給人的感覺,在那一瞬間聞一朵紅花的香味。

這是過去的我,這三張都是過去的我,而我對於過去,有一部份,當然是緬懷的,畢竟自己無畏的心,面對事情皆毫不猶豫總是第一個上前去面對,我的寫作,為何會沒有出口,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有一定程度的關係。

我現在手持相機拍照,都不喜歡拍自己了,覺得自己很不好看,這是因為自己已經失去了一部份的自信,但是反而獲得了不少溫柔的態度對待,有失有得。

在選照片的時候,我很掙扎於,我要露臉還是不露臉,但是後來憑著直覺選出這三張照片,應該都有其微妙之處,跟我的人生應該有一定程度的關聯,等待我去解答。



2009年10月9日 星期五

極短篇小說︰飛翔與植物



整個城市,是一個正方形,彷彿一只挖空的盆栽,人們就被「種」在裡面。在這正方形的右下角,有一間才剛剛蓋好,純白色的一棟大廈,仔細一看,這棟長方形的建築物外面有許多小格子。一格一格,整整齊齊的,一點瑕疵也沒有。

這些格子,彷彿是植物呼吸的氣孔一般,感覺再給這棟白色大廈兩片翅膀,這棟大樓,就會隨之飛起一般,一株會飛的大型植物,多麼特異的景象啊!

在這些氣孔中間,右邊數過來第二列,上面數下來第二排,有一個人站在那邊。

「你看,那邊有一個人,要跳下來了啦!」

正在街道上,忙著遊行的人們紛紛驚呼道。

今天是星期天,適合遊行的好日子,整叢整叢的人,密密麻麻,彷彿鐵樹的球莖,高高低低的聚在一起,至於他們為何會聚集在一起,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為的是什麼,只是單純的聚集,這是人類的本能。

人們彷彿鐵樹上的球莖,層次高高低低,從高空中往下俯瞰,彷彿這群人們是一株大型的鐵樹一般。層層疊疊的鐵樹,橫躺在正方形盆栽的中間,它的右下角,很奇特的附有一株白色,像是蒲公英毛絨絨的頭頂一般的白色大廈。

那個人俯視這一切,似乎很滿意,他微微一笑,展開雙臂,做出飛翔的姿勢。

「他要跳下去啦!」眾人驚呼。

「快去叫消防車來!」

「消防車沒辦法到這麼高啊!」

「那要怎麼辦?」

「找個人上去和他談一談吧。」

這時,那個人做出標準的飛翔姿勢,雙臂伸直,和身體呈現完美的90度角。

他往下縱身一跳。

「啊!跳了!跳了!」

他的身體彷彿彼得潘裡的精靈一樣,被撒上了金粉。

他飛了起來!

用著得意的眼光,看著眾人,他在天空翱翔,而這正方形的盆栽,在他的俯視之下,漸漸變得渺小起來。

(城市的輕與重的練習)From 小小寫作班

2009年9月10日 星期四

初秋的夜晚


一個女生在夜半時刻拿著相機在路燈下猛拍,你會不會覺得,這個女生怪怪的。

昨天晚上,突然很有興致想要拍照,這種因為相拍照而出門的衝動對我來說還是生平第一次,於是我鑰匙一拿,手機沒帶,趴的,就這樣的出門了,晚上的台北,是帶點陌生的黑暗,只有路旁的燈光,提供一點點的光亮。

恩,天氣果然變了,沒帶外套的我,忍不住打了噴嚏,打完,驚覺四周除了零星幾輛車聲竟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台北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安靜,這麼暗,前幾個禮拜,還跟小路去吃飯看電影的我,聽著他們在說台北人都不用睡覺的壓!十點多人還是這麼多。

我笑了,因為我們不也一樣嗎?

當時的我們正在等著看電影,天外奇蹟,是一部很多人推薦,內心充滿期待但是沒有任何感動的一部閤家觀賞的迪士尼電影。

晚上的空氣是清新的,跟白天的比,有差,隔壁人家用的香皂味道,飄進我的鼻子裡,我的嗅覺立刻將我拉往回憶裡面去,因為那是一種異常熟悉的味道,是香皂,而且還是橄欖味的,那種特有的香味,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呢?因為印象中這種味道第一次出現在我生命中,是在大阿姨家,當時,大阿姨固定是用這塊香皂洗全身的,包括臉,而那個牌子,是只有在美國買的到的。阿姨很厲害,每年總是能夠叫遠行的朋友帶上許多,讓我每次去,都不會有意外,會在洗澡的時候聞到同一塊香皂的味道。

小孩子白天四點就會衝出去玩耍,家裡孩子多,往往玩起來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玩回來,滿身汗味的我們就會被大人叫去洗澡。洗澡的時候用的那一塊香皂….

就是那種香味。

我一直不能忘記,阿姨用這個香味的香皂用了24年,在我出生前就開始用了,我印象中的大阿姨,身上跟衣服上,一直都帶有這種特殊的香氣,這種香氣,構成了一種特殊的記憶,每當我覺得很沮喪的時候,這種香氣的出現,總是能令我好過很多。

香味總是讓人敏感的,在一個初秋的異地夜晚中出現這種香味,不免又讓我懷念起小時候那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秋天提早到了,台北的夜這樣說著。

2009年8月25日 星期二

Paper Heart 與不朽:關於臉的二三事


米蘭昆德拉的不朽,是我之前聽過,但是一直找藉口逃避閱讀的書籍,原因很簡單,他太有名了,有名的國外作家小說總是特別難懂,尤其是文學性很強的,看翻譯往往會頭暈目眩,不知現在是在講什麼,無法跟著主角一起悲傷,一起開心。

同理可證,一直以為這是本生硬難懂的文學小說,所以我讀的時候,一直很著重在小說的細節,例如主角的一舉一動跟接下來的情節有什麼關係,但是真的還是要讀書會的引領,才會了解,主角的一舉一動都是一個外顯的表徵而已,真正需要被討論的是背後,米蘭昆德拉所企圖透過這個表徵想要傳達的意圖,例如女主角阿涅絲,她所被塑造的性格,相比於她說過的話,話中是有含意是大過於她的性格的。

這本小說沒想到意外的好讀,但是讀過太多反而會忘記他所想表達的重點,一下子看了一百多頁,想當然在讀書會上是忘光光的,幾乎只記得片段情節。上過文學讀書會第一堂課之後,才恍然大悟,原來米蘭昆德拉的東西是有這麼多東西可以被討論的。最讓我印象深刻的莫過於討論臉!

其中一段他討論到臉是這樣說的:
我知道,你是從我的臉來認識我的,你對我的認識就是臉,你從來沒有用過別的方法認識過我。你也不會想到我的臉可能不是我。

我讀了心裡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沙貓貓還說到一個很關鍵性的現象, 關於電影雙面微若妮卡裡面所陳述的簡單事實,他說如果在這個星球上,真的有一個跟妳長得很像的人,妳該怎麼辦?基本上,依照那部電影的假設,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會有一個長得跟妳極為相似的人,我好奇的是,我應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假設這個人開始進入我的人生,參與我的人生了呢?

之前朋友傳給我一部電影的連結:Paper Heart: http://www.paperheart-movie.com/

我看的時候一開始是驚訝的,除了打扮不同,女主角她的臉真的跟我的很像,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我去到她的世界,跟別人說我就是她呢,又有多少人會在一開始的時候被我騙過呢?

我心裡起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一直以來認為自己是特別的,但是在此刻,我變得不特別了,只是地球上千千萬萬的名為人類的複製體,有一個好萊塢的不知名演員的臉跟妳長得很相似,好像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我好奇於對於別人如何認識我,對我的認識是從何而來?

從我講話的特色?從外表打扮嗎?哎,要找到像我這樣打扮的女生有一堆,除了我的黑框眼鏡以外。從我的內涵嗎?我覺得我要需要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無法吸收的地步,我深深覺得我是一個內涵不夠充分的人,在接觸台北關於文學這方面的圈子的人之後,驚訝於他們懂音樂,懂小說,懂文學,我拼命的追趕他們,還只是希望能夠理解他們在說些什麼,書永遠都讀不完啊。

所以,請你告訴我,你是用什麼來認識我的?